春天到夏天，因为新冠病毒流行，周围许多居酒屋都停业了。我战战兢兢地观察着相识几家的状况，生怕哪家突然倒闭了。也有一家开着门的，每天接待不过十来位熟客，还有一家开始推出下午茶的咖啡和甜点，转型得很彻底。偶然从在神马打工的年轻女孩那里得知，店主酒谷先生给打工的学生都放了带薪休假，照旧管饭，自己每天带着两个厨师在店里卖便当。她叹了一口气：“百年一遇的上街发传单，就像是从头再来。”
我决定去照顾一下酒谷先生的生意。神马的便当菜单比我想象中的更丰富，印刷成大幅海报挂在店门口，我犹豫不决，陷入了选择的困境，只好向酒谷先生求救。“烤牛肉盖饭是神马的招牌黑毛和牛，铁火盖饭能吃到很多吞拿鱼刺身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想吃更多种类的刺身，可以选择海鲜盖饭。”除此之外，海报上还印着天妇罗盖饭、豚角煮盖饭以及和附近烤肉店合作的烤肉盖饭，也都很诱人。我最终选择了海鲜盖饭，等待厨师料理的时间，又站在街边和酒谷先生说了会儿话。
神马距离我家只有十几分钟车程，回到家打开那碗饭，果然不负期望，新鲜肥满的刺身铺了满满一层。我时常感叹海鲜盖饭是最能体现日本人“海之幸”的集大成者，海的恩惠尽在这一碗中，也随着季节变化。这天在我的碗里，装着海胆、章鱼和圆贝，又有鲷鱼、金枪鱼和甜虾。我更爱那米饭，竟然还带着微热，是神马的温度。
盖饭（日语里写作“丼”）文化在日本历史悠久，海鲜盖饭却是其中年轻的一种。考据说这种吃法源于室町时代，彼时在上流人士中风靡一种“芳饭”，其实是汤汁盖饭，后盛行于江户时期，牛肉盖饭、鳗鱼盖饭、天妇罗盖饭、猪排盖饭、亲子盖饭都是在那时诞生的，延续至今天成为日本的“五大盖饭”。在白米饭上铺以新鲜的鱼贝类刺身的海鲜盖饭，是战后才新生的吃法，说是从北海道向日本全国扩张开的——也能够理解，北海道的鱼贝被公认为最美味的，各地的日本人都会专程飞去吃，坐在清晨的海鲜市场里，鱼类是几个小时前刚刚打捞上来的，放在米饭上浇着酱油当早饭吃，是美食家的做法。
海鲜盖饭被视为盖饭文化与寿司文化的完美融合，因为需要体现食材的原味，对料理人的技术和食材的质量要求也很高。有趣的是，在一个“外国人对日本盖饭的态度”的调查中，海鲜盖饭得到了“最讨厌的第一名”，原因是“外国人对生鱼类感到苦恼”。说的也是曾经的我。我在日本居住多年，很长一段时间从不主动选择生鱼刺身，也是因为畏惧鱼腥味，对刺身的喜爱是从酒谷先生这里开始的——如同这碗海鲜盖饭，所有的鱼类都是甜的。
也想说一说海鲜盖饭的正确吃法，日本人对于这碗饭同样龟毛极了。首先，制作海鲜盖饭的料理人是以“海鲜和米饭一起吃”为前提来考虑料理方法的，因而不能将刺身和米饭分开吃；其次，也不能将酱油和芥末混拌在碗中一起吃，那样会影响米饭的味道。日本人向我示范的吃法是：先用一个小碟子装上酱油，将一片刺身蘸上酱油后，再放回米饭上一起吃。但芥末不能放入酱油中，要挑取适量放到蘸好酱油的刺身上。原因是：“如此一来，食材才能各自发挥最大的风味。”
海鲜盖饭的最佳伴侣也是清酒。人们认为日本酒中含有各种氨基酸，能够巧妙中和海鲜的腥味，从而使它变得更深刻和丰富。我吃着神马海鲜盖饭的时候，用的也是酒谷先生过去送我的清酒杯，白瓷上写着“神马”二字，就这样假装坐在店里。
日本的外卖文化不发达，保守的京都更甚，在家里能吃到居酒屋的新鲜味道，也是疫情带来的限时供应。但因为在家里吃过了一次海鲜盖饭，就更加祈祷着能早日回归到正常的日常生活中了。这天和酒谷先生站着说话的时候，我感叹说：“如果下个月情况好转，想坐在店里吃香鱼啊。”“还是想吃热乎乎的对吧？”他笑着说。也不全是下酒菜，我怀念的是那时的氛围：一些昏暗的灯光，一些偶遇的人，一些在微醺之际聊起的话，都是抚慰我的重要存在。
还是想坐在店里和酒谷先生聊天，但在那之前，我肯定还会再去买便当的——回家之后我才知道，那家和神马合作的烤肉店也大有来头，是附近一家平日只接待熟客的烤肉店，外人无法进入，竟然也卖起了便当，我十分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。
过去偶然在一家居酒屋遇见了贴着佐伯俊男绘画酒标的清酒。佐伯俊男是我很喜欢的现代画家，他笔下有光怪陆离的现代浮世绘，令人想起寺山修司的时代。那家居酒屋只剩下几个空瓶子，我无法得知其中味道，却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之情。不久后佐伯俊男去世，次年居酒屋也关闭了，我怀念起来，在网上找到了名为“痴虫5号”的同款酒，下单之后，店家再向酒造取货，又等待了一些时间。
“痴虫”是佐伯俊男在1995年发售的作品集名字，融合了昭和时期妖怪故事的现代日本春画，是他独特而奇妙的世界观。这款酒则来自群马县的高井酒造，是从江户时期延续了280年的老铺酒屋。如今十代目店主将佐伯俊男的画做成酒标，说是为了博得客人小小一笑，这款酒几乎不放在商店里贩卖，但“知道的人就会知道”。我喜欢这样的默契，在会心一笑中，迅速喝完了画着制服女学生的一瓶酒，迫不及待地想把瓶子当作花瓶来用。
又听说，高井酒造虽以痴虫1号至6号之间命名，但其实总共推出了十款酒标，其中一款还有章鱼登场，这样我就很想集齐它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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