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的冬天,我请假回了家,参加奶奶的葬礼。
搭上下午一点钟的火车,回到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。爸爸和姐姐来火车站接的我,中途姐姐在银行里提光了她卡里的三千多元钱,说是要用做人情钱。爸爸也大致给我讲了丧事的准备情况,还安慰我不要担心费用问题。
在即将跨入家的拐角处,大老远就听到从高压喇叭里传出的戏曲的音响。过了拐角,就看见我家前屋扎了棚子,横木上还挂了几盏灯,在冬天的黑夜里,在熟人对面不相识的黑夜里,这几盏灯就显得我家特别的亮,特别的耀眼。原本一路平静的我,看到眼前的一幕,眼泪不由自主的喷涌而出。凭着以前的丁点经验,我知道人死了棺材摆在进大堂的右边,我下了车,泪眼朦胧踉踉跄跄地走进大堂,扑到在奶奶的棺材上一阵哽咽,一
在我的印象里,奶奶是瘦小的,把她比喻成瘦猴可能是对她的一种不敬,但是却是最贴切最形象的。满头白发,满脸皱纹,在右脸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胎记。奶奶一生嫁了两次,前一次生了两男两女,后一次嫁给了在我幼年就过世的爷爷,又有了两个女儿和我爸。漫长的八十八年,奶奶历经了多许艰辛和困苦,世界大战,日本侵华,新中国的成立等,等等重大历史史实都在她的时空里一一上演,而她关心的并不是众人眼中的国家大事,在乎的仅仅是一群孩子的衣食冷暖。奶奶是封建的,各种封建的残留思想在她的行为生活中仍能找到印痕。重男轻女、续接香火的思想在有我存在的日子里依旧存在。但随着我的成长,奶奶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,三姊妹中,奶奶最疼的就是我,就像其他老人疼爱自己的孙子孙女一样,奶奶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,奶奶也爱唠叨,总是唠叨着:老是不吃饭,怕是要修炼成佛了吧。衣服穿那么点,要是感冒了怎么得了。
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,每个月回家一次,奶奶每次都心疼的说‘怎么又瘦了,要多吃点饭哩’。那时候,爸妈在外做事,每天早出晚归,很少能顾到我。奶奶总是在我还没起床的清晨,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去菜场卖瘦肉。当我醒来时,她已经把肉买回来并煮好了等我起床吃。到了高三的冲刺阶段,奶奶担心我读书太累,就在家养了好几只母鸡。每次我回去她都要杀一只,用补药蒸着给我吃,她不愿意用炒的,说是蒸的又香又营养,吃起来还不会残留些鸡肉在骨头上,那样是一种浪费。
奶奶对我的疼爱之情,我能深深的体会到,尽管有时对她的唠叨有点反感。因为婆媳关系不和,奶奶和我们分开吃了,各煮各的。奶奶一次主的菜就够她吃好几顿的,她煮了点好吃的,总是要给我添一碗,而我有好吃的也总是想着我的奶奶,不管是寄宿回来还是去逛市,不管东西的多少,贵重,我都要给她带点,而她虽每次都说我乱花钱,心里却很开心,在和其他来人唠嗑时,总不忘津津乐道提及我给她买的东西和对她的好,旁听的老人连夸我孝顺,这时奶奶很是自豪。
奶奶虽然很瘦小,却一直很硬朗,能干很多活,捞柴种菜,煮饭洗衣样样行,她自己的衣食也一直是自己料理。但曾几何时,她的背多了个驼峰,曾几何时,奶奶拄了拐杖,又是曾几何时,他便成了上次我回来看她时的那情形了。
时间在我这次回来的基础上再向前推移十来天,得知奶奶病危的消息,我从学校赶了回去看望她。回到家,只见两床大被子包裹着穿了七八层厚衣服的她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桌下是一盆炉火,她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,眼睛上好像蒙上了一层雾纱,整个脸部由于浮肿而拉紧了。听说有好几个晚上不能上床躺下来了,她的病况不容许她多说半个字,但是一听说我回来了,她微微笑了,还轻轻的说了句‘星星回来了,快吃饭’。
当晚抱她上床睡觉,给她解衣拖鞋时,我的心都碎了,那哪还是个人,哪里像个人,像是吸了万吨ya片似的,瘦骨嶙峋,脚背肿得要把鞋面剪开一道大口子才能勉强挤进去。第二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天阴阴的,姑妈她们都出去了,房子里剩我和奶奶,看着呼吸困难的的奶奶,我真恨不得得病的是我,想着奶奶对我的点点滴滴,眼眶又湿了,奶奶似乎看到了,困难的说‘星伢子,不要哭哩,奶奶是要去了的人,该受的了’,说着说着,奶奶也哽咽了,听着她的话我的心里更不好受。她又说道‘我心里清楚,我也就今晚最多明天早晨的事的,晚上你爸爸回来的时候要他去张山财(为死人做法事的主持)把工具袋(人死后需要装殓带进棺材的东西)拿回来…….’。奶奶的这些话让我紧咬着的嘴失声痛哭起来了。
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,明明人还活着,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;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,明知道自己的亲人在受苦,却无能为力,只能傻傻地掉眼泪;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折磨,让两个如此亲近的人谈论着其中一个下一秒就要死亡的讯息。
哦,奶奶,你这是怎么了,上次回来您都还对我微笑,和我说说话呢,现在,就这么短短十几天,你怎么就躺进这冷冰冰的棺材里了。奶奶,再看我一眼,跟我说说话啊,是你的孙女回来了啊,回来照顾你来了,你怎么都不理我一下啊!辛苦一生的您还没享到孙女的福呢,怎么走了。世界这么大,人口这么多,而最疼爱我的奶奶却撒手人寰了,奶奶,你怎么忍心啊,叫我一个人怎么办,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要怎么办啊……
在场的所有人,包括爸妈,姑妈姑父,邻里乡亲以及围着火炉打牌的一群人都为我一声声撕心裂肺的‘奶奶,回来’所动容。但一切都无济于事,就算我把眼泪哭干,把喉咙喊破,伤心到手脚痉挛也唤不回奶奶的一声:“星伢子”,争不到她的半口气。在一堆人的劝说下,我勉强止住了濒临崩溃边缘的泪堤。哭到手脚冰凉的我在稍平静时才发现我的衣背衫湿了一大片,一想到奶奶躺在冰冷的棺材里,又止不住泪花闪闪,有没有谁能帮帮我的奶奶,给她添一盆炉火,让她在冰冷的寒夜里获得丝丝暖意,或许有没有谁能帮帮我,帮我掀开棺木,我要用我的温热的怀抱暖和奶奶那双冰凉的脚!
夜深了,喇叭关了,鞭炮声止了,一大家子人分成四五个一床都纷纷睡下了。妈妈和姐姐挤在一张狭窄的沙发上睡着了,几天几夜未合眼的爸爸也不知在哪个旮旯里半寐了,他们都太累,太累了。为了守夜,灵堂里的灯火是常亮的。奶奶静静地沉睡了,我却睡不着,尽管也很累,可脑袋却异常的清醒。望着跳蹿的火苗,我的思绪被抽离了,内屋睡着的是姐姐和妈妈外屋躺着的是长眠的奶奶,一阵风吹过,我仿佛听到了奶奶久违的鼾声……
第二天醒来,发现我躺在床上。起来的时候,屋里屋外都忙开了,灵堂按照乡俗搭建起来了四方桌上摆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诸如铜锣、牛角、古书之类的东西。作法的法师以及成员也衣着诡异的开始了作法,为奶奶超度亡灵。子孙后代,亲戚乡邻都在身上披了一袭雪白的孝布。后事都已经按照乡俗安排妥当,内帐房,外帐房的掌事人各司其职。厨房里的事务也按近年来新起的全包式包给了三个妇人,一切井然有序,有条不紊的进行着。孙女的身份派给我的是跪拜,为奶奶上香,烧冥钱。在鞭炮声,雷炮声,喇叭声以及来来往往的人群的叫声、喊声中,两天的作法超度仪式也渐近尾声。在十几桶烟花的燃放中,一百零八拜也随即开始,这是最后一步,话说这一百零八拜寓意着跪去死者一生的罪孽,为之祈来下一个轮回的幸福。这种跪拜只能由奶奶最亲的人来完成。奶奶的子孙后代排成一条长线,绕着灵堂中央的棺材移动式跪拜的场面可谓壮观。场面虽是壮观,但我却总感到阵阵孤独与凄凉,绕成的圈子这么大,而真正跪下的有几人,真正悲伤怀念的又有几人。再烧完灵屋后,夜已浓了,人们渐渐散去,今夜剩余短暂的时间就是奶奶呆在家里的最后一丝剩余时间了,过几小时后她就要离开她生活了八十八年的地方了。
夜很宁静,宁静的这夜等待的是明早起轿送奶奶出门的最后一次的呼天抢地………
出乎所有人预料,奶奶出门的这天天放晴了,人人都说这是奶奶前世修来的福气。在一大队人马的护送下,在震天的锣鼓声、鞭炮声和一声声“亲娘呐”的哭喊声中,奶奶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后一程,爸爸把她安葬在了爷爷的墓旁………
安息吧,安息吧….
返回学校参加完考试,逗留了两天我就搭上了回家的火车。
“奶奶,我回来了”。
这是我回家说的第一句话。神台上并排摆放着奶奶和爷爷的遗像,照片中的奶奶面带微微笑,是那么亲切,那么熟悉。
在家的好一阵,竟有点不太适应。在奶奶经常呆的地方,我仿佛总能看见奶奶的身影在晃动。原本熟悉得不能熟悉的家,有时感觉很陌生,总感觉少了点什么。看着奶奶的照片,耳畔又响起奶奶的话语:
“星伢子,回来了,又瘦了。”
“星伢子,你要多吃点饭哩
在晚饭期间或休息闲聊时,我了解到奶奶病重期间的些许丝毫。按常理,奶奶子孙这么多,应该是多子多福,安享天伦的,然而,在奶奶生活不能自理,需要人来照顾的时候,亲生女儿一个个推脱,一个个满腹借口,一个个恨不得躲到火星上去。全是一帮自私,奸诈的不孝之徒。想想,世界上真正能够全心全意孝敬父母的又有几人,久病床前无孝子,概述的真是透彻至极,入木三分。可怜我那苦命的奶奶,生病至离世也不过那么短短的个把月,何以谈得上久病。找一个需付款的女儿照料,结果为了娱乐自己,敲什么军鼓去了,撇下奶奶孤身在偌大啕大哭,每天从儿子出门的开始就念叨这儿子的归期,它是如此的害怕,害怕身边没一个亲人就孤单的离开了人世啊。每每想到奶奶的害怕,我就觉得心痛如绞。如果我可以,我会一直守着奶奶,不让她在生命的尽头还要感到孤独害怕,还要体验凉彻心扉的痛。奶奶,奶奶啊!你可还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爱着你,念着你。
2021.12.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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