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刘咏
日本人总能把事情做得又绝又精,他们是烹蛋的高手。比如因地制宜的温泉煮鸡蛋,用温泉的水温把鸡蛋煮得蛋黄凝固而蛋清半凝固,吃 起来有“初吻的味道”。吃神户牛肉时,服务员会给每人发一个生鸡 蛋,打了蛋液用作蘸料。或许是因为肉价贵,那个生鸡蛋味道也不同 以往,看牛肉轻轻拂过蛋液,简直是一场“爱情动作片”。
鸡蛋饼
鸡蛋哲学与政治反讽
有一天,太上老君肚子饿了,想要蒸蛋,他朝平底锅里打了一颗蛋,又打了一颗蛋,两组蛋清与蛋黄交相辉映,老君恍然大悟,从此发明了太极阴阳图!这个民间传说笨拙而又可喜,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第一符码的形而下解读,也为鸡蛋罩上了一层朴实的哲学光环。
“鸡生蛋”还是“蛋生鸡”是著名的哲学论题,“天地混沌如鸡子,盘古生其中”让人不得不对鸡蛋认真起来。蛋也和语言学有关,小品演员就是从餐桌上体悟了“扯蛋”的含义(尽管不是鸡蛋),我的小孩在厨房看我搅鸡蛋,很认真地问我:“混蛋”是这个意思吗?鸡蛋也折射官场明暗,有一位清朝皇帝吃成了糊涂蛋。
说这位皇帝某日与群臣闲话,一个大臣说他每天吃鸡蛋一枚。皇帝一听大怒,“如此贵重之物你竟能作为日常饮食,你的钱哪来的?以后咱们是要公开官员收入了!”大臣解释说:“圣上误会了,鸡蛋很平常,买一个只需几文钱。”皇帝一听更生气了: “鸡蛋难道不是五两银子一个吗!” 大臣知道坏菜了,内务府知道了怕是要报复,就说“微臣吃的是普通的‘草蛋’,您吃的那是‘圣蛋’”云云。
普通人对于鸡蛋也常有误会。明代江盈科在《雪涛小说》中写过一个关于鸡蛋的故事。有个穷人捡到一只鸡蛋,非常高兴地对老婆说:“我们有家当了!”老婆问他家当在哪里,那人举起鸡蛋说:“用这只蛋在邻居家鸡窝里孵了小鸡,鸡长大了再生蛋,蛋再孵鸡,两年后可以得三百只鸡。把这三百只鸡卖了可买五头牛。牛再生牛,几年后可卖到三百金。再拿这三百金放高利贷,三年可得千金。我有了这些钱,就拿出三分之一买田宅,用三分之一雇奴仆,再娶个漂亮的小妾。”
老婆开始还很高兴,等听到丈夫说有了钱要找小三,伸手就把鸡蛋摔了。丈夫气得把妻子告到县衙,说妻子毁了他的家当。县官问明缘由,便下令将这位阻碍丈夫致富的女人用锅煮了。这女人吓得直哭,说:“我丈夫说的家当还是没影儿的事,为什么要煮我?”县官笑道:“你丈夫说娶小妾也是没影子的事,你有什么可嫉妒的呢?”1961年,邓拓在《燕山夜话》里转述了这个故事。
鸡蛋低廉,养分却不寒碜。曾有科学家对海参和鸡蛋做过比对。二两左右的海参大约能够补充50克的蛋白质,而用吃鸡蛋的方法来补充蛋白质的话,则要吃八两左右的鸡蛋。现如今鸡蛋虽然个头越来越大,但一天吃八两鸡蛋恐怕要撑得咕咕直叫。
不过问题并不在蛋白质的多寡。海参里的蛋白质,含量虽高,质量却并不优质。用术语来说,叫做非完全性蛋白质。这里涉及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,叫做蛋白质的价值评分。再细分一点,叫做生氨基酸评分。怎么进行氨基酸评分呢?第一:看它的量的多和少。量多了自然是好的。第二:看它的质量好坏。蛋白质是氨基酸组成的,人对氨基酸的吸收,不是看氨基酸的量,而是看氨基酸是不是符合人体里的一个氨基酸模式。而鸡蛋是最吻合人体氨基酸模式的。
如果满分是100分的话,鸡蛋的评分高达96分,所以可以把鸡蛋列为一个完美的蛋白质来源。也就是说比起海参,不如一天吃两个鸡蛋,补充蛋白质的作用比海参要高得多。
当然,吃饭从来不是一个营养比拼的问题,所以鸡蛋永远也别指望凌驾在海参之上。倒是在观感和口感上,鸡蛋可以与蟹黄媲美,比如“蟹黄蛋”。做法如下:姜要剁得极碎,醋要多放,姜、醋、糖、香油混合留用。鸡蛋黄与清分开,打匀。下锅,先炒蛋清,再炒蛋黄,然后再加入调料炒碎,起锅。吃的时候,自我暗示也很重要,如能想象阳澄湖或者胜芳的水色天光,味道会更好。
台湾红土咸鸡蛋
怪“蛋”吃法与吃蛋禁忌
您知道为什么鸡蛋一头大一头小吗?它可不是只和母鸡生殖系统构造有关。
世界就是这么奇妙,吃鸡蛋也被赋予了各种意义。在古代英国,鸡蛋成为用来占卜的“神器”。每逢到节日盛宴,人们把鸡蛋打破,滴入清水中,以其形状来占卜日后的生活是否美满。然后再拌入白糖蒸熟,祈祝生活美满、和谐。而在法国的一些偏僻村寨,男婚女嫁时,新娘把鸡蛋偷放在衣裤中。在步入洞房之际故意跌倒,让鸡蛋掉到地上,以示自己会“生蛋”。这和中国民俗中的“吃生饺子”、“枣栗子”如出一辙,如果要“花着生”,怕是还要塞几个鹅蛋、鸭蛋、鹌鹑蛋到口袋里。
在土耳其,鸡蛋是生育的象征。如果姑娘立志不谈恋爱,不结婚的话,她是一辈子不吃鸡蛋的。吃鸡蛋的姑娘则表示她们要婚配、要母性洋溢;与此相反,尼日利亚有一种传统观念,认为鸡蛋是绝育的东西,妇女吃了鸡蛋就不会生孩子。与此相近,非洲某国还曾经有一种风俗,妇女不能当着丈夫的面吃鸡蛋,否则就会遭到丈夫的谴责,不知是不是因为“女人何苦为难女人”的观念在作祟。这是鸡蛋作为一个隐喻受到的不同对待。
在中国,鸡蛋作为历史悠久的食材,经受了各种烹饪手段的“制裁”。煎炒烹炸煮在所难免,用醋泡、用尿煮、用盐浸也都还算客气,石灰蛋就接近酷刑了。制作石灰蛋首先要准备一堆生石灰,把鸡蛋若干埋到石灰中,然后向石灰堆倒水。生石灰遇水起化学反应,产生的热量将鸡蛋烧熟。用这种方法烧熟的鸡蛋味道奇香,但也造就了一批“火中取栗”(生石灰遇水灼人)烫伤手的食客。
食用毛蛋更需要勇气。在食材意义上,它等同于乳猪和仔鹅,但因为仍有一层伦理蛋壳的包裹,让它不再是普通的蛋。毛蛋一度成为了“中国式采食”最受诟病的理由之一,但换个角度,它所传达的未尝不是国人物尽其用的生态观。
北方话称其为“毛蛋”,语义直接、冷酷。在南方省份它也被称作旺鸡蛋,依稀有“忘记蛋”的忧伤语感。南方又有“活珠子”一词,指的是正在孵化中的鸡蛋。据说“活珠子”味道 “更加鲜美,且营养价值更高”。“活珠子”是尝鲜的极端,让人无语且噎得慌。
也有为数不少的人专逮臭鸡蛋,很有些嗜痂成癖的意思。臭鸡蛋的臭味来自于鸡蛋内蛋白质的腐败,虽然不会产生急性危害,但潜在性的危害不可忽视,能不吃最好不吃。
《食疗本草》对于鸡蛋有负面描述:动心气,不宜多食。李时珍把鸡蛋黄同山东阿胶相提并论:鸡子黄,气味俱厚,故能补形,昔人谓其与阿胶同功,正此意也。但鸡子黄难以消化,不宜多吃,正如《本草求真》所云:多食则滞。
鸡蛋还有一个饮食禁忌,就是不能与兔肉同吃。《本草纲目》中说:“鸡蛋同兔肉食成泄痢。”兔肉性味甘寒酸冷,鸡蛋甘平微寒,二者都含有一些生物活性物质,共食会发生反应,刺激肠胃道,引起腹泻。
蛋炒饭
现代科学观照之下,如何吃鸡蛋不再玄妙。很多地方有吃糖水荷包蛋的习惯。其实,鸡蛋和白糖同煮,会使鸡蛋蛋白质中的氨基酸形成果糖基赖氨酸的结合物。
这种物质不易被人体吸收,对健康会产生不良作用。另有一种很普遍的吃法,是把鸡蛋打在豆浆里煮。豆浆中有一种特殊物质叫胰蛋白酶,与蛋清中的卵清蛋白相结合,会造成营养成分的损失,降低二者的营养价值。
鸡蛋中的蛋白质为完全蛋白质,进入机体可分解产生较多的热量,这称之为食物的特殊动力效应。这种特殊动力效应以蛋白质效应最大,增加热量的效应可达30%左右。有发烧症状的患者吃鸡蛋后体内产热增加,散热减少,于退烧不利。尤其是小朋友,这种反应更是明显。此外,肾病和肝病患者也要减少鸡蛋的摄入。
还有些人认为,生吃鸡蛋(尤其是在夏秋)有滋肺润嗓的功效。实际上且不说细菌感染的可能性,生鸡蛋并非更有营养,生吃反倒是一种浪费。
人体消化吸收鸡蛋中的蛋白质,主要靠胃蛋白酶和小肠里的胰蛋白酶,而生鸡蛋中的蛋清里有一种抗胰蛋白酶的物质,会阻碍蛋白质的消化和吸收。
三个好伙伴
1972年,在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竹简上有关于“卵熇”一词以及相关说明。据考证,“卵熇”是一种用黏米饭加鸡蛋制成的食品。
隋朝越国公杨素爱吃碎金饭,这已经是蛋炒饭的确凿前身了。隋炀帝巡视江都(今扬州)时,将蛋炒饭传入扬州。伊秉绶是福建汀洲人,乾隆五十四年任扬州知府。他曾把扬州蛋炒饭带回福建老家改进为“扬州炒饭”。他把原蛋炒饭中加入了青豆、胡萝卜、黄瓜,之后这款既菜且饭的吃食风靡全国。他本人吃蛋炒饭则更加挑剔,需加入冬笋、冬菇、干贝、虾仁、鸡胗等山珍海味,辅料堪称豪华。
鸡蛋卷
流行歌曲里唱:蛋炒饭,越简单就越困难。这说的是“金包银”,也就是每个饭粒都被炒蛋裹住的蛋炒饭。它的制作要领无非:1.水分少的米饭;2.下锅前用蛋液搅拌米饭;3.热油下锅快速翻炒。
西红柿是鸡蛋的最佳伴侣。这道日常菜早成了经典,以至于很少有人琢磨其中的搭配妙处。番茄汁液丰满的素红,一举缓冲了鸡蛋荤腻的土豪金。在味道上也是如此,酸甜不但没有削减鸡蛋遇油之后迸发出的奇香,反而放大了炒鸡蛋入口之后的味道层次感。色、香、味——西红柿炒蛋拥有一项美食的全部要素。这道略显寒酸的日常佳肴,能让最简陋的餐桌立刻丰饶起来。
带着难以言说的乡愁,它唤醒了物质匮乏时代的美食记忆——蛋是从邻居家鸡窝摸出来的、西红柿是从生产队蔬菜田里顺回来的……当龙虾成为张牙舞爪的噩梦,当松露散出腐朽的纵欲气息,对如今脑满肠肥的食客而言,西红柿炒蛋所带来的温情和留恋,与莼鲈之思无异。(这一段戏仿《舌尖上的中国》,略酸,且多加了两勺糖。)
面粉也是鸡蛋的好伴侣。糕点种类太多,这篇小文只好割爱,只选择其中的蛋挞略作说明。蛋挞的“挞”为英文“tar t”之音译,意指馅料外露的馅饼(相对表面被饼皮覆盖馅料密封的pie)。蛋挞以蛋浆为馅料,做法是把饼皮放进小圆盆状的饼模中,倒入由砂糖及鸡蛋混合而成的蛋浆,然后放入烤炉。烤出的蛋挞外层为松脆的挞皮,内层则为香甜的黄色凝固蛋浆。欧洲人早有类似的小吃,原料用奶品、糖、蛋及其他香料。中国饕餮们当然不甘人后,也生生从满汉全席中第六宴的菜单中找到了它的影子。
西红柿烤鸡蛋
无论是米饭、西红柿(或者苦瓜或者韭菜或者其他),还是面粉(做蛋糕比较复杂,又细分成蛋清、蛋黄的不同使用办法),进入合作状态前的鸡蛋需要经过搅拌。“打”鸡蛋的技术含量不低:用一双筷子快速搅拌鸡蛋,这时筷子的运动轨迹是一个圆锥形,锥顶在碗口正上方,锥底完全在碗中,并且和碗口平面平行。
必须要注意的是:要用力多打一会儿鸡蛋,要逐渐加快速度,筷子尖要每一下都刮到碗底,要让筷子尽可能多地浸在鸡蛋里,直到每次筷子在碗口外运动时,几乎全部鸡蛋都跃出了碗口平面,并且停住打蛋时鸡蛋表面有大量泡沫,这才能算鸡蛋打好了。
打蛋器传入中国之后,这项绝技就快失传了。用筷子而非打蛋器,这种纯手工搅拌还保留着某种高雅,传递了食客对事物的尊重。“古法打鸡蛋”,这是一颗鸡蛋在下锅前所能受到的最高礼遇,强烈建议它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。筷子、指掌、容器、蛋液——这个“前戏”的小动作产生了很多介于化学和物理之间的骤变,能明显地改善鸡蛋下锅后的表现。
(注:本文并未参考《美国鸡蛋加工与消费》《北京市居民品牌鸡蛋消费行为影响因素研究》两篇雄文,有意者可自行搜索以增加见识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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